次成,教我如何不爱你
我曾一度认为年仅8个月的次成是女孩儿,直到我认识他的第三天,亲手给他换尿布时才发现,我的错误是多么的荒诞。

次成和桑周多杰本是同一间病房的两个小病友,两个孩子的伤都在双腿。不同的是,次成的伤属于骨伤,恢复可能会比较快。
小次成是解放军第二十二医院接收治疗年龄最小的一位灾区伤者。第一次见到他时,孩子用惊恐的大眼睛看着我,像是无助,又像是渴望。由于自己有孩子,我对儿科7-8床的两个孩子都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于是,我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请来可可西里管理局的嘎玛土丹大哥帮我做翻译,问问孩子的母亲卓嘎,孩子现在最需要什么。
卓嘎姐很朴实,她轻轻的抚摸着孩子的头发,边竖起大拇指,边感激的看着嘎玛土丹大哥说:“什么都不需要,我们现在吃的都有,有个护士还给孩子每天蒸一碗鸡蛋羹。就是尿布不多了。
嘎玛土丹认真的听完,然后完整的翻译给我。我笑了笑,伸手拉开了属于他们娘俩的8床床头柜。
一只脏兮兮的奶瓶,一卷已经用了一半的卫生纸,加上一小包已经所剩无几的纸尿裤和一盒二百毫升的奶粉,这,就是床头柜里的所有家当。我又翻开床单,想看看床底下究竟有什么。还好,可可西里保护区管理局的人们,已经为他们购置了两箱牛奶和一中包的纸尿裤。
次成的妈妈有些不好意思,赶紧站起身微笑着让我坐下。我抬起头看了看贴在床头上方的病患诊断卡,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卓嘎,女,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腰椎挤压伤。就在此时,卓玛姐进来了,看到我,她叹口气说:“次成的妈妈还有严重的心脏病。”
“那次成的爸爸呢?”
卓玛姐摇摇头:“现在还不知道,听说伤的很严重。”
此时的次成什么都不知道,他惊恐万分的看着小小的病房里那么多的陌生人,以为我们又要给他打针。我强挤出一丝笑容,轻轻的拍了拍他幼小的身体,用他完全听不懂的汉语告诉他:“宝贝儿,别怕!”
话音还没落,卓玛姐赶紧上来把我的手一拽:“小心孩子腿!”
我一惊,小心翼翼的拉开孩子的被子。眼前的一幕让我惊呆了,次成幼小的双腿,全部被夹板、石膏重重的固定住,完全无法活动。看到我拿起被子,孩子似乎是被吓坏了,当即哭了起来。

我原本以为这个家庭的灾难就这样过去了,让我们都没有想到的是,次成的磨难远远没有结束。
4月19日早上十点多钟,我正站在儿科的走廊里,例行给妈妈晒网站以及很多关注玉树灾区的朋友们发回最新的情况,忽然,走廊里几声尖叫,随即凌乱的脚步声响了起来。回头一看,一下子就看到正在一路奔跑着冲向7-8号病房的主治大夫和护士。
坏了,出事了!!!
我当即心里一凉,来不及给电话那边的妈妈晒工作人员打招呼,就急匆匆冲进了病房,就在此时,我又听到了一声次成撕心裂肺的啼哭,随即,孩子没声音了。
病房里乱作一团,除了我和桑周多杰的姑姑之外,所有的无关人员都被请出了病房。次成的妈妈已经休克了,而次成,毫无声息。
主治大夫急了,一把抱起面色苍白的次成就往外冲。剩下的两个护士开始急急忙忙的和另外的一位医生为次成妈妈做抢救。我开始觉得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到底应该照顾大人还是照顾小孩。半晌,我才反应过来:次成被主治医生抱走后,一位来自甘肃的陪护已经跟着次成走了,我所做的,就是站在次成妈妈的身边,随时帮助医护人员。
可我最终还是被医护人员请出来了。走出门外,我看到卓玛姐就站在我的面前,我赶紧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卓玛姐摇摇头,深深的叹了口气说:“次成的爸爸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在哪里,他妈妈刚才想这些事,一个没留神,让孩子的腿又受伤了。孩子疼的晕了过去,他妈妈现在心脏病也犯了。”
说完这句话,卓玛姐走进了病房。作为一位自发而来的康巴语翻译的志愿者,她需要时刻陪在医生的身边。

上图:次成妈妈卓嘎因为次成再次受伤,而心脏病突发。医生正在检查。
焦急的等待了两个小时,小次成终于回来了。医生沉着脸只说了一句话:“还没长好,又裂了。大人怎么看的!”说完,把孩子递给身边的卓玛姐,仔细的看了看孩子的小脸,转身离开。
我知道此时医生的火气是因为心疼孩子,我们每个人都一样心疼孩子。但是,我们了解卓嘎为什么走神,我们也理解她现在的心情。
孩子也许哭累了,躺在卓玛姐的怀里,挂着眼泪进入梦乡。而次成的妈妈卓嘎大姐,紧紧的闭着双唇,一语不发。
老天爷给次成的痛苦没有仅仅局限在两次这个数字上。仅仅过了两天,卓嘎大姐在早餐刚送来时接到了一个亲戚的电话,那个亲戚告诉他:次成的爸爸已经找到。
原本这个消息应该让卓嘎、次成、以及所有真正关心他们娘俩的人兴奋,但是亲戚随即说出的一句话,让卓嘎再次休克。
次成的爸爸遇难了。
在这个世界上,卓嘎和次成已经没有别的亲人了。卓嘎的身世很悲惨,因为爱上了次成的爸爸,所以不顾家人的反对义无反顾的嫁给了次成爸,又有了次成。可是现在娘家已经没有人管她了。而次成,这个非常具有音乐细胞的孩子,也再也没有了亲爱的爸爸。
卓嘎一口饭都吃不下,不管谁来劝,她都眼神呆滞的看着天花板。我们很着急,到处寻找心理干预的专家、可最终就算是找来了,翻译也不能够准确的将专家的话传达给卓嘎。专家束手无策的离开,翻译懊悔的走出医院抽烟。而卓嘎自己,则呆在有声的聋哑世界里,默默的回忆自己死去的丈夫、担心自己和孩子的前程。
7床的桑周多杰手术之后,和他的新妈妈索南昂毛一起搬到了位于住院部的外科急救室。这下可怜的卓嘎更孤独了,她眼望着自己的孩子,手足无措。
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次成的东西要比桑周多杰的东西少很多,加上桑周搬家时一些刚刚进驻到医院的志愿者并不知道他们两个小朋友的物资是放在一起的,所以次成的所有食品都被放在了桑周的病房里。待我们安顿好桑周、回到次成的病房时,卓玛姐说:“你买点香蕉吧,孩子喜欢吃,但是现在没有了。”
我心中当即一阵难过,赶紧跑出去,又给孩子买了米粉、香蕉、奶粉等东西。等我回到病房时,发现有好几个人正在病房里看望孩子。他们买了很多东西,说了一大堆保重身体的话,甚至让我都很感动。等到他们走出病房时,卓嘎哭着竖起大拇指感谢他们。可就在这时,我最不愿意接受的一幕出现了。一位女士走出门说:“这不是那个双脚冻伤的孩子啊!(桑周多杰)。唉,没看到我们的明星啊!”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男士马上问:“不是吗?那我拿东西干嘛!你们等我一会儿!”说完,转身走进病房,拿起刚才卓嘎已经看到的几盒奶粉转身就走,临了还不忘扔下一句:“送错了,是给那个一岁五个月的那个的!”
那个尴尬的场面,卓嘎姐脸上惭愧的表情,还有那个男人毫不在乎的、如英雄凯旋般的笑容,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现在的小次成,已经完全和我们几个经常接触他的志愿者混熟了。每当我们进门,他都会伸手去抓我们身上的志愿者胸牌。有时候,甚至会冲我们哈哈大笑。他还是个孩子,他还不懂得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只是他的母亲卓嘎,已经和我们这几个志愿者产生了一种特别的感情,甚至在每天我们要回去休息时,她都会千叮咛万嘱咐的让我们早点回来。就在昨天,我拿出了自己的一些钱,交给了可怜的次成和他的妈妈卓嘎。希望上天能让这对保守灾难的母子早日度过难关。
卓嘎哭了,哭的很难过。我不知道她是想起了死去的丈夫还是感动的流泪。但是,我看到了这个世界上最纯净的液体,那就是苦难者的眼泪。
次成的家现在已经完全倒塌了,没有亲人,没有收入来源。卓嘎不知道怎样将次成养大,怎样让次成学习、立业、成家。担负在这个女人肩上的担子到底有多重,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更多的人看到这对母子。也希望通过我和大家的努力,能为他们以后的生活铺平道路。
次成,扎西德勒;卓嘎,扎西德勒!!
最后,奉上我和次成,以及一个藏语翻译志愿者小马的照片,以示留念。

备注:小次成现在可能需要的物资我已经完全帮他备好,至少可以使用半个月的了。但是按照现在次成的伤情,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家,甚至说是——回哪个家。尽管他们可以领取到每个遇难人员八千元的抚恤金,但是以后怎么样,谁都不知道。














